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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0年的某个晚上,我躺在床上睡不着。夜里三点打开电视看欧洲杯的转播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明天,大日子,我将去迎娶我的新娘,可爱又美丽的网嫂。
迷糊中入睡,早上五点半伴郎来敲我的门,好险,差点儿睡过了时辰。到楼下约好的美容店吹头发,接亲戚开来的婚车,一路上,头很晕。
谢谢网嫂一家没为难我,特顺利地接到了她,车队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向我家飞奔,音响里播放着Enigma的“回归纯真”,今天会一帆风顺吗?对我来说,还是个迷。
我家、双方亲友、茶水、香烟、点心、寒喧……我只记得我抱着网嫂,爬三层的家门。那婚纱裙摆的支撑圈被无数次套在楼梯拐角处,手中格外沉,但新娘的双脚绝不能着地,责任,昭然若揭。
十点四十五分,礼车准时停在酒店门口,下车看到一张张带笑的脸,混合着花瓣、丝带、彩绸、亮片儿……同时涌向我们俩,迅速地盖满全身,多幸福的瞬间。后来我参加了许多次婚礼,仔细观察那些新人们露面的刹那,脑中浮现的却是我和网嫂的脸。
仪式过程几乎想不起来,全然听人摆布。后来他们说喜欢我介绍恋爱经过的那一段,从酒后的求爱,到等待中的痛苦,之后在众多追求者中脱颖而出,得到网嫂的垂青……我很少在公众场合说那么多话,说到我最后声音哽咽,承诺要给她的幸福,网嫂一直看着我,她眼里的笑意,只有我懂。
忙碌了一整天,晚上回我们租的小筒子楼,楼道里堆着蜂窝煤,对门儿邻居的自行车,公共水房还是在漏水,空气里飘着某户家常菜的气味。家里15平方米的空间被家具、电器、日用百货统统占满,我们躺在大床上说白天的趣事,然后满足地相拥睡去。这忙碌的一天终于结束了,而生活,才刚刚开始,那一年,我27岁。
2001年春天。我们搬了一次家,从二楼转到四楼,租金不变,但条件好了很多。房子铺了大理石地板,墙面四白落地,既干净又整洁。网嫂最爱墙上那面大镜子,每日靠它梳头打扮,;我则独爱坐春秋椅,听音乐看电影,邻居常会听见我们唱卡拉OK,“一路上有你”,“不再让你孤单”。
夏天的时候网嫂去苏州出差,每天夜里打电话报平安。结婚后我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远,我开始想念她,她每天早上唏利哗啦吃零食吵我起床,下班回家坐在一起看电视聊天,没有她的声音,我会觉得没事做,日子久了,似乎一切都成为习惯。
到了冬天,筒子楼不供应暖气,上公共厕所成为一件痛苦的事。家里配了电暖气和热宝,依然非常冷,我和网嫂每天夜里靠着暖气坐,睡觉时穿厚厚的三保暖,盖两床棉被子。双人床挨着窗户,北风刮起来冷气十足,我睡在窗下,既然不能让网嫂更温暖,至少也该替她挡挡寒。这是我俩渡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,我们相互调侃,爱情和婚姻,要先苦后甜。
2002年,我最不愿说的一年。那年我们又一次搬了家,住在塔楼的13层,一室一厅。电梯只开到12点,夜里下班晚了要爬楼梯,午睡经常被电梯停摆的声音吵醒,那台老冰箱启动时雷霆万钧,楼上经常不安静地砸东西……但是我们爱这个地方,有暖气,可以做饭,不用上公共的卫生间,它开始像个家,特别是在被千方百计设计调整之后,我们的幸福感升级了。
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止是幸福,还有困难。我在工作上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挫折,跟外方领导闹别扭,同事之间的关系越来越难以调和,酒店的竞争比以前激烈,压力自上而下,传导至各个方面。我的心态变得焦躁,它打乱了曾经一成不变的生活,进而影响到感情世界。
我和网嫂在同一个部门上班,她与我有同样的感受,但有时她不理解我的某些做法,我们比以前有了更多的争执,然后用沉默对抗。也许婚姻总会面临这样的时刻,不试着去理解对方,又怎么能被对方接受。我们都犯了错,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另一方,好意被误解为恶意,它是分歧的根源,发展成矛盾,最终被伤害。
有一度我活在黑暗中的最低点,什么都不愿想,天天坐着发呆。工作让我心力交悴,而且得不到网嫂的支援。在那年夏末的时候,我决定辞职,如果她不接受我的选择,我们的婚姻可能会走到终点。我后来常对刚结婚的朋友们说,婚后两年,才是对婚姻的大考验,信不信在你,我对此深有体会。
网嫂在这件事上给了我最坚定的支持,她太了解工作压力会造成的种种危险,我们终于又团结为一体,爱情就这么简单,她的一句肯定,胜过一切。那段日子里,我们不再沉默,谈许多事,重新认识自己和对方。我这才知道,同样一件事,一个女人的想法跟男人有多大不同,在许多方面,缺乏了沟通,就等于断了联系,自己如何演绎,都无法直抵对方的内心深处。同样,我们发现彼此还是那么在乎,爱的方式不对可以改,改了还是好夫妻,还会更相爱。
这段挫折有了最完美的结局,我没有辞职,经过中方领导的帮助,我被调到另一个部门工作,在磨合了三个月之后,我很快胜任了新岗位。某一天,酒店的瑞士厨师长看到我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你重生了”,我得谢谢他的评价,更要谢谢网嫂,在这个过程中,经历了这么多艰难,她让我的思维方式改变,工作、婚姻、家庭,我们一起重生,我总结出三个词,信任、理解、支持,有了它,我们无坚不摧。
2003年夏天,北京的非典疫情爆发,我工作的意大利风味餐厅解体,我和网嫂被分别安排到两个不同的部门上班。随着酒店生意的减少,网嫂停薪留职,回家待命,其实我很想跟她在家歇一段时间,在经历了上一年的风波后,我们的联系更紧密,更想过得舒服又平淡。
当然,不上班就交不起房租,所以我继续工作,由网嫂主内。因为怕被传染,她几乎整天在家,我的饮食由她打理,那些日子里我体重暴涨了二十斤,网嫂特别满意这样的成果,经常笑着捏我的下巴,说我像玩具总动员里的“巴斯光年”。
那年秋天的时候,我俩做了一个重要决定,在单位不远处买一个小房,它不足50平米,单价7250元。因为网嫂那时还没有复职,经过多方面权衡,我们只买了一间最小面积的房。有很多朋友当时说它很贵,但现在看来,这个决定相当正确,可惜只买了一间,如果目光再长远一点,多买一间的话,到09年房地产高潮的时候,我们已经能够成为百万富翁了……算了吧,我们这对儿胸无大志的小夫妻,只凭现有的实力量力而行,有房就是好的,投资有风险,钱放在银行才舒坦。
2004年5月,我们拿到新房的钥匙,终于有了自己的窝,虽然每天早上一睁眼就欠银行二十多万,但那不足以掩盖我们的兴奋感觉。从结婚到现在,一共搬了四次家,常言道“搬一次家扒层皮”,我却把打包装箱布置新环境当成了家常便饭。搬家的头天夜里,我下班回家还在打包装,网嫂倒头大睡,根本不当回事,后来她略带歉意地跟我提起,我笑着说:这算什么,力气活儿我来,买新家具的钱你掏。
我工作的厨房从03年底开始变了模样,我需要每天直接面对客人制作食品,还得经常跟他们打招呼聊天,劳动强度在增加,要负的责任也更重。其实工作的重心不在做菜上,而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推陈出新,尽快满足客人日渐提高的口味。还要对付那些低素质的所谓暴发户,他们用傲慢无礼来掩饰自身的无知和目光短浅,但他们依然是上帝,我的工资要从这些人身上出,调整好心态,我还扛得住。
04年底我被单位派去廊坊的培训中心,全中国香格里拉的员工聚集在这里,我跟四十多位来自各地的厨师一起学习厨房烹调艺术,并成为那一界的最佳学员。坦率地说,我的水平不是最高的,但这次课程给了我一个提示,厨师的发展应该多元化,作为一个好的厨师,能制作出精美食品只占很小的一部分,另外他应该具备敏锐的洞察力,丰富的杂家知识,出众的领导才能,在这些方面,我还差得很远,而且随着岁数的增长,精力的衰退,提高会变得越来越难。
在这五个周的培训时间里,我保持每周末回北京看网嫂,不跟其他同事出去玩儿。我的老师Mark挤兑我:“都结婚好几年了,两口子还那么腻”,没办法,我习惯了在家的日子,习惯了睡那张双人床,我喜欢在清晨时盯着网嫂沉睡的脸,她睡觉时会笑,会说梦话,会在醒来的第一刻说爱我。
05年好像过得很平淡,我实在想不起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,直接跳到06年吧。那一年六月是德国世界杯,我为了跟朋友看球聊天,申请了手机上网业务,从此我有了两个身份,一个是厨子,一个是“一网隔天涯”,网嫂这个称呼也因此而来。
很多网友都问我,网嫂为什么会同意我上网聊天,说实话,我也没有准确的答案。网嫂是个简单的人,不会对不了解的事乱猜疑,而且我的身家清白,自跟她交朋友以来,从未有过绯闻,她应该放心,我只是想放松,绝不会有其它的发展。
当然这并不是说网嫂完全不介意,她有时会抱怨我总打字不陪她,或者看见我那些美丽侄女们的照片后甩甩脸儿,不过她还是很大方,从不过问我的朋友。我自然不会对她有所隐瞒,有时我会跟她说说在网上聊的那些事,有趣的对白,给她念好友的博客,一起寻求答案。有不止一位网友跟我提起,我之所以能给人好感,是因为我常在聊天时提起网嫂,既保持了距离,又让人感受到我的世界单纯和谐,它证明了我是个好人,心无杂念。
06,07年,我见了好多网友,为了避嫌,开始时我常带网嫂一起出席,网嫂也曾经短暂地上过网,但她不喜欢聊天,也不爱跟我见网友,任由我自己出去见面吃饭。我一直保持了一个习惯,不单独见女网友,不轻易参加吃饭以外的聚会,既然网嫂那么信任我,总该有让她信任的守则。
我在那两年结识了一大批朋友,并且大量地写日志和总结,我发现了一个规律,只要这文章是以写网嫂为主题的,必定会受到欢迎,在后面一定有好友长长的跟帖。然后我就会把网嫂叫到身边,给她读那些内容和留言,网嫂最爱这个时刻,特认真地听,篇幅长短不论,文笔体裁不限,只要真实,她就喜欢。这种情况发展到后来,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问我有没有写关于她的文章,这也成为我日志内容的一个保留节目,我当然愿意多写写她,有她爱听,有网友爱看,何乐而不为。再说万一我想买音响时缺钱,也好拉个赞助…嗯,这句话不能给她念。
07年,我们顺利渡过了七年之痒,有这样的爱人,婚姻怎么能不美满。
2008年奥运后,我离开了工作18年的酒店,原因复杂,有关心态、压力、薪金、人员、劳动强度和突发事件。从06年开始,我一直在反思厨师这个行业,结合自身的优缺点,我认为不会有更大的发展。
厨师是勤行,不仅需要动手,还要动脑,在工作中时刻保持精力集中,协调各方面的关系。若是以糊口为目的,我绝对能干到退休,但它要是以职业病满身,每天承受压力至失眠,为保住工作说不愿说的话、做不愿做的事为代价,我宁可拍屁股走人,生活是用来享受的,在其中如果没有乐趣,那一切免谈。
网嫂又一次坚定地站到我一边,她了解我,我这个不愿意踏实工作,喜好享乐,不思进取的男人。她愿意暂时将家中经济的重心转移到她身上,给我更多时间,让我调整,去放松紧绷了多年的神经。这在外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,它源于理解,也可能是我上辈子修的缘。
我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调整心情,思考以后的方向如何走,如何在工作、生活、家庭中间找到平衡点。网嫂变得比我忙,早出晚归,加班成为常态,精神越来越低迷。对此我很揪心,我不该这样逃避,当初是怎样给了她承诺,就应该怎样付诸现实,懒散是错误的,短暂放松后,还是要努力继续上路。
2009年我开始试着多方面发展,一部分精力放在股市,另外还在某个小西餐厅上班。股市很难搞,有时赢有时输,挣钱的时候拉网嫂出去吃好的,逛商场买名牌;股票被套了就惩罚自己,独自在家吃素,不出门不花钱。小西餐厅只是晚上去上班,它并不太忙,老板也很好,但是北京的西餐环境令我很失望,或者说我眼高手低,不能适应本地客人对西餐的独特要求,这是头脑问题,我不聪明,该认命去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,快40岁的人还想着少劳多得,拒绝脚踏实地,不仅不智,而且愚蠢。
出于经济原因和网嫂的工作繁忙,09年我们没出去旅游,但我们都还记得08年春天在杭州西湖边的惬意漫步,有轻风吹拂,听水边闲散的众人谈笑风声,看远处的湖光山色,恍如隔世。我们俩没什么理想,能守住现有的幸福,不问世事,摆脱人与人之间的相关困扰,就很满足,那是我们的唯一希望,能不能实现,现在还是问号,其实它并不遥远,并且已经激发成为我们的原动力。
2010年,我和网嫂都比以前胖了些,拿出十年前的婚纱照来看,那些曾经穿过的旗袍洋装,现在肯定已经系不上扣儿。我们开始互相拔头上的白发,抓肚子上的赘肉,听上学时的旧流行歌曲,回想拥有过的美好记忆。
网嫂还记得那年情人节我在红汽球上写的“我爱你”,我还记得网嫂在结婚时认真地说“我愿意”的表情,那场景过了十年,却依然清晰。时间磨去了婚姻中曾有的挫折棱角,感情变得愈发光润,在我们心中,彼此还是年轻时的模样,岁月让我们衰老,不老的是沥练已久的神经,它屡挫屡勇,尽显风华。我们制定了五年计划,上能置业安天下,下可守家定乾坤,普通人有普通人的考虑,对万事满足,对彼此关心,还有什么放不下的,我们俩,无欲则刚。
这个月是我们结婚的第十个年头,为了让网嫂高兴,我用了许多天来写这篇日志。我尝试着在不同环境下写它,比如在家属区附近的小河边,紫竹院公园的长椅上……但是到最后我才发觉,只有在深夜,坐在我家的摇椅上,想起十年中那些令人难忘的往事,一低头看见网嫂在我旁边安静地睡,这写字的感觉才能似波涛汹涌般袭来。婚姻过十年,下笔如有神,再过十年,下笔似神仙。
为了庆祝这十周年,周末我们决定去“九花山”吃烤鸭,俗人有俗方式,烤鸭虽腻,但我们愿意整天腻在一起,永不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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